沃尔特·李普曼,这位富有洞察力的观察者,早在1943年就发出了警告:一个国家要实现和平与有效的对外政策,其公开的承诺必须与其所拥有的实际力量相匹配。他形象地将承诺比作开出的支票,而国家实力则是银行账户中的现金。
当开出的支票金额远远超出账户里的存款时,国家就陷入了危险的“战略性资不抵债”状态。在这种情况下,政策将变得空洞无力,最终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。环顾今日的欧洲,李普曼当年的诊断似乎精确地描绘了它当前所面临的困境。
理想主义的代价:巨大的能力鸿沟
欧洲对外宣称的宏大抱负,从捍卫民主价值到塑造全球秩序,听起来振奋人心。然而,支撑这些承诺的实际力量,尤其是军事肌肉以及动用它的政治意愿,却显得异常单薄。这种巨大的失衡并非偶然,它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:国际关系理应和谐,权力对抗是过时的野蛮行径。
仿佛只要念诵和平的咒语,危险就会自行消退。但李普曼的箴言冷酷地提醒我们,外交承诺最终可能需要枪炮来兑现,而欧洲恰恰在这最根本处捉襟见肘。长达数十年的军事开支削减,让欧洲的国防能力沦为昨日黄花。尽管俄乌冲突后有所回升,但那平均占GDP仅1.3%的涓涓细流(2014-2018年间),怎能填补数十年来的巨大缺口?
内外煎熬:失衡政策的双重恶果
这道承诺与力量间的“李普曼缺口”,正像一道裂痕,深刻地影响着欧洲。首先,它撕裂着欧洲内部。一个站得稳、看得远的政策能凝聚人心,但当政策建立在虚幻之上,它带来的不是团结,而是分歧的放大。安全这样攸关生死的大事,本应促使欧洲人求同存异,但在能力不足的阴影下,连渔业配额这样的次要问题,都可能演变成关乎国家主权和战略走向的激烈争执。欧洲内部的战略共识,正被这种无力感不断侵蚀。
其次,这种力量的缺失像是在邀请外部世界的贪婪。对外承诺没有实力兜底,不过是声势浩大的虚张声势,随时可能被对手看穿并加以利用。政策的失效不仅消耗内在的活力,更会诱使那些心怀不轨者来试探底线。历史反复证明,这种试探的尽头,往往是战争。俄罗斯2014年至今在乌克兰的所作所为,不正是在欧洲这道显眼的弱点上,插上了危险的旗帜吗?
不流汗的安全:美国慷慨的庇护
令人费解的是,过去几十年里,欧洲如此巨大的能力短板,似乎并未立即招致灭顶之灾。这在很大程度上,要归功于大西洋彼岸的盟友。
从巴尔干半岛的战火,到利比亚的干预,再到支持乌克兰抵抗入侵,甚至在红海为全球航运保驾护航,美国的力量一直在扮演着欧洲安全的最后担保人,默默填补着欧洲留下的真空。正如李普曼当年所说,这是一种“不劳而获的安全”。
这种依赖并非没有先例。19世纪初的美国也曾夸下海口,其自身安全却在很大程度上仰仗于英国皇家海军在全球的霸权。然而,这种免费的安全并非毫无代价,它往往滋生出一种智力上的懒惰,让人回避进行战略思考所需的艰难权衡。
李普曼曾尖锐地批评20世纪初的美国,因未能平衡承诺与实力而意外卷入世界大战。他认为当时的美国人将安全视为天赐的权利,甚至轻视那些真正维护国家安全所需的艰苦工作,如同富人鄙视体力劳动一般。
欧洲似乎也落入了同样的思维陷阱。他们为和平统一的成功而陶醉,却选择性地忽略了这种和谐与繁荣的根基——那正是美国提供的资金援助和军事保护。许多欧洲人错误地相信,他们的安全福祉源于自身的道德优越性,是和平模式而非美国的军事力量震慑住了潜在的敌人。这种想法无疑是舒适却危险的惰性,而随着国际风向的转变,其高昂的代价正日益显现。
现实的鞭策:必须进行的战略重塑
乌克兰的悲剧,是欧洲“李普曼缺口”近期最痛彻心扉的一堂课。欧盟赋予乌克兰和摩尔多瓦候选国地位,启动入盟谈判,这些固然是高尚的理想主义表达,但缺乏强大军事实力支撑的宏大承诺,其实现路径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。
欧洲的力量不足并非只体现在遥远的战场。持续不断的移民潮,即便对内部社会和政治造成恶劣冲击,欧洲也显得束手无策。在红海,面对胡塞武装对关键贸易航线的威胁,欧洲海军派出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。他们象征性地宣称维护航行自由,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免与胡塞武装发生实质性交火。这正是宏大声明与孱弱实力相悖的典型写照。
要摆脱这种外交政策的“资不抵债”,理论上只有两条路:要么缩减承诺,要么大幅提升实力。然而,在乌克兰问题上,俄罗斯咄咄逼人的态势使得欧洲难以体面地收回承诺,任何退让都可能意味着赋予对方巨大的战略胜利。同样,放弃维护红海和印度洋航线安全,或是听任南部边境动荡加剧,都将带来无法承受的经济和移民灾难。
于是,欧洲似乎只剩下一条艰难的道路——迎难而上,迅速、大规模地增强军事实力,使其与那些无法回避的承诺相匹配。简单地将国防开支提升到GDP的3%或5%可能已不再足够,这些数字属于那个可以不劳而获的时代。弥补巨大的缺口需要付出更高的代价,历史经验表明,这通常意味着增加国家债务、提高税收,而非削减社会福利开支。
虽然财政保守主义者对预算平衡的追求自有其道理,但在当前迫在眉睫的危机关头,这种对紧缩的执念可能无异于战略自杀,就像1930年代英国在错误时间进行的裁军一样。欧洲各国,特别是德国,需要勇敢地重新审视那些捆绑手脚的财政规定。正如李普曼当年警告的,长期“挥霍无度的习惯”最终可能导致“全面战争的破产”。
大西洋的抉择:紧迫的战略调整
尽管围绕国防融资,包括发行共同债券的可能性,欧洲内部开始出现一些改变的苗头,但总体而言,进程缓慢,缺乏对重新武装紧迫性的足够认识。战略破产并非遥远的威胁,东部的战火和南部的动荡就在眼前。
最终,欧洲力量不足的问题不再仅仅是它自己的挑战。它也像一面镜子,折射出美国自身面临的一个极其艰难的战略抉择。华盛顿可以选择继续介入并帮助解决欧洲制造的麻烦,但这很可能加剧美国自身的“李普曼缺口”——其日益增长的全球承诺与相对有限的力量之间的矛盾。或者,美国也可以选择降低对欧洲事务的介入程度,以便更好地维护自身的战略偿付能力。
美国副总统J.D.万斯关于援助欧洲打击胡塞武装的抱怨,正是在华盛顿内部响起的、对欧洲无力应对自身困境感到失望的声音。
正如一位当代的沃尔特·李普曼可能会指出的那样,欧洲人重新武装的速度越快,不仅对欧洲自身的安全和未来更有利,也将更有利于整个跨大西洋联盟的健康与长期稳定。时间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。
